都市绝境修仙

早春市的梅雨季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，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的病房里，空调坏了三天，墙皮渗着暗黄的水痕，像块发烂的抹布。

郭小天坐在病床上，输液管从手背蜿蜒到床头的铁架上，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壁往下坠，"嘀嗒、嘀嗒"，敲在搪瓷盆里，声音空得让人发慌。

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，灯泡蒙着层灰，光晕边缘散着毛躁的白，像极了他这十几年的日子——看着亮，伸手摸全是凉。

有人说人生而平等。

郭小天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湿棉花，只发出声浑浊的气音。

平等？

他打记事起就没见过这东西。

老家在早春市周边的郭家村，泥土是黄的，风是糙的，爹娘带着他和妹妹来春市那年，他攥着个掉漆的铁皮青蛙，以为进了城就能天天吃白面馒头。

后来才知道，城里的馒头也分三六九等，他们租的十平米民房里，连放张书桌的地方都没有，馒头要省着吃，妹妹总抢他碗里的，娘就笑着把自己的分给他半块，那时他觉得，**手比白面还软。

变故是从爹开始喝闷酒那天起的。

工头卷了工钱跑路，爹蹲在巷口哭了半宿，回来就拎起了酒瓶。

起初只是沉默，后来酒劲上来，眼一红就成了**。

第一次见爹打娘时，郭小天正趴在桌角写作业，**哭声像被踩住的猫，他抄起铁皮青蛙砸过去，爹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，耳朵嗡鸣着，他看见娘扑过来护着他，后背挨了爹一脚，撞在桌腿上，发出闷响。

之后的日子，酒瓶成了家里的常客。

娘总在夜里偷偷哭，把他和妹妹搂在怀里，说"等攒够钱就走"。

他问去哪，娘不说，只摸他的头，手凉得像井水。

那个下雨天的晚上，雨砸在石棉瓦上噼啪响，他半夜醒来看见**床空着。

妹妹的小枕头也没了。

他光着脚冲出屋，巷子里积着水，凉得刺骨，他喊"娘"，喊"妹妹"，声音被雨声吞了，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
他沿着巷口跑，摔在泥里，膝盖磨出血，爬起来接着跑，首到天蒙蒙亮，治安队的人把他领回去，爹蹲在门槛上，烟头扔了一地，没看他一眼。

后来他成了学校的"常客"——不是去上课，是逃学去找娘。

菜市场卖菜的大妈认识他，总塞个热馒头；广场上跳广场舞的奶奶见过他，说没瞅见带俩娃的女人；商店的老板嫌他碍事，赶他走，他就蹲在墙角等，等天黑了再回家。

爹从不找他，有时他半夜摸回去，爹还在喝酒，看见他，只递过个冷馒头。

上初中那年，他在治安局又被拦住了。

这次是个戴眼镜的叔叔，没骂他，拉他到旁边的长椅上，买了碗热汤面。

叔叔说："我小时候也跟我娘闹别扭，跑出去躲了三天，后来才知道她找我找得嗓子都哑了。

"郭小天扒拉着面条，眼泪掉在汤里，咸得发苦。

叔叔又说："命这东西，不是老天爷写死的。

你想找娘，得先让自己站得稳，不然就算找到了，你能护着她吗？

"他抬头看叔叔，叔叔的眼睛很亮。

那天起，他把铁皮青蛙塞进床底，开始玩命学。

教室后排的灯总为他多亮半小时，作业本写得卷了边，手指被铅笔磨出茧。

初中毕业，他拿着春市第十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回家，爹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，看见通知书，手顿了下，没说话，却在那天晚上，买了块***，全夹给了他。

他以为日子要转晴了。

接到春市一中高中部电话那天，他正在送牛奶——爹腰扭了，他替爹跑趟活。

挂了电话，他骑着三轮车在马路上绕了圈，风扑在脸上，暖烘烘的，他想，等上了高中，就攒钱买个手机，把娘和妹妹的照片存进去，总有一天能找到她们。

可命运偏要往死里踩他。

先是头晕，上课趴在桌上起不来，后来身上开始出红点，像被蚊子叮过，却消不下去。

去医院那天，爹陪着他，医生拿着化验单，眉头皱得像团纸，说"白血病"三个字时，他看见爹的腿抖了下，扶着墙才站稳。

"得移植骨髓，"医生说，"先配型，费用大概要几十万。

"几十万。

他和爹租的房子月租三百，爹送牛奶一个月才两千块。

他看着爹灰白的头发，突然笑了，说："爸，咱回家吧。

"爹没说话，蹲在医院走廊里，肩膀缩着，像株被霜打了的草。

收拾东西时，输液管拔下来，手背留下个青黑的**，他摸了摸，不疼，心里却空得厉害。

出了医院，天阴沉沉的，像要下雨。

爹说去买包烟，让他在路边等。

他靠着墙站着，腿软得撑不住身子，眼神散着，连对面的红绿灯都看不清。

就在这时，眼角有抹黄晃了下。

他眨了眨眼，慢吞吞挪过去，看见马路牙子上躺着只金蟾，巴掌大，金灿灿的，却蒙着层灰，一只后腿好像断了，歪在那儿，动不了。

郭小天盯着它，突然鼻酸。

这东西跟他一样，被扔在这儿了。

他蹲下来，刚要伸手，就听见引擎声越来越近，刺耳得很。

他抬头，看见辆黑色轿车首首冲过来，速度快得像要飞。

他本该躲的。

脚却像灌了铅，钉在原地。
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：**手，妹妹抢馒头的样子，爹递***的手，叔叔的眼睛，还有早春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......活着太累了，苦了十几年，没尝过几天甜，不如就这么算了。

他闭上眼，等着那声巨响。

"吱——"轮胎擦着地面，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
车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停下，车窗降下来，司机探出头，骂声像冰雹砸过来："***找死啊！

眼瞎了？

"郭小天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
等司机骂骂咧咧开车走了，他才弯腰，小心翼翼把金蟾捧起来。

金蟾的壳冰凉，断了的腿轻轻颤了下，像是在怕他。

他把它揣进怀里，贴着胸口。

那里跳得很弱，却还在跳。

他低头，看着怀里的金蟾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"你也没人要啊......那跟我走吧，反正......我也快没人要了。

"风卷着沙吹过来，迷了眼。

他抬手抹了下，摸到湿湿的，不知道是泪，还是要下雨的潮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