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色笔迹漫过课桌

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黏热，卷着操场边的梧桐叶，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打了个旋。

林小满抱着一摞刚发的练习册，脚步匆匆地往教室赶，怀里的豆浆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悠，塑料膜摩擦的声音在喧闹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
“让让——让让——”身后传来男生们打闹的哄笑声，伴随着篮球拍打地面的“咚咚”声。

林小满下意识往旁边躲，怀里的练习册却突然滑了几本出去。

她手忙脚乱去捞，指尖刚碰到练习册封皮，胳膊肘就狠狠撞在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。

“嘶——”紧接着是“哗啦”一声，温热的液体顺着布料蔓延开的触感。

林小满猛地抬头，心脏“咯噔”一下沉到了谷底——她手里的豆浆袋破了，浅褐色的液体正顺着一件干净的白色校服往下淌，在胸口晕开一**狼狈的污渍。

而穿着这件校服的男生，正垂着眼看她。

是江熠。

他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，背着单肩包，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，拉链只拉了一半，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。

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他脸上，能看到他下颌线清晰的弧度，睫毛很长，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
林小满的脸“唰”地红透了，手指绞着衣角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对、对不起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江熠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污渍，又抬眼看向她。

他的眼神很淡，不像班里其他男生那样咋咋呼呼，也没有她预想中的不耐烦，就只是平静地看着，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
“那个……我帮你洗吧！”

林小满急得快要哭了，“我会洗干净的，真的！

你把校服给我，我明天就还给你！”

她一边说，一边手忙脚乱地想从口袋里掏纸巾，结果摸了半天，只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橡皮。

江熠终于动了动。

他抬手扯了扯被弄脏的校服，布料上的豆浆渍己经开始变干，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。

“不用了。”

他开口，声音有点低，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。

“要的要的！”

林小满赶紧摇头，生怕他就此算了，“是我的错，我必须负责……”她抬头时，正好对上他的眼睛。

他的瞳孔颜色很浅，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，里面没什么情绪，却莫名让人不敢再说话。

僵持了几秒，江熠忽然挑了下眉，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，算不上笑，更像是觉得有点麻烦的无奈。

“行。”

他脱下校服外套，递过来，“洗干净还我。”

校服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，不是洗衣液的香，也不是阳光晒过的暖，是一种很淡很干净的皂角味，混着一点青草似的清爽。

林小满双手接过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。

“谢、谢谢……”林小满把校服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抱在怀里，比抱着那摞练习册还紧张，“我明天一定还你！”

江熠没再说话，只是抓起搭在肩上的背包，转身往楼梯口走。

他的背影很瘦，黑色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，走到楼梯拐角时，似乎回头看了一眼，又似乎没有。

林小满站在原地，看着怀里那团白色的布料，心脏还在“砰砰”乱跳。

旁边有同学路过，好奇地问：“小满，怎么了？”

“没、没事……”她摇摇头，抱紧校服往教室跑，怀里的豆浆渍好像还带着温度，烫得她指尖发麻。

那天晚上，林小满把自己关在卫生间，对着那件校服研究了半天。

她怕用洗衣机洗不干净，又怕手洗会搓坏布料，最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盆边，倒了半袋洗衣液，一点一点地用手搓那个污渍。

泡沫堆了满满一盆，她的手指泡得发白起皱，首到在灯光下反复检查，确认那块布料和周围一样干净，才敢把衣服拧干，挂在阳台的衣架上。

夜风从纱窗钻进来，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味，吹得校服轻轻摇晃。

林小满仰头看着它，忽然想起白天江熠垂眼的样子——他好像总是不太高兴，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，像只独自待在屋顶上的猫。

第二天早上，校服己经晾干了。

林小满把它叠得整整齐齐，放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，带进了学校。

早读课结束后，她看到江熠趴在桌子上睡觉，后背对着她，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立着。

她犹豫了半天，还是轻轻走了过去，把塑料袋放在他的桌角。

“那个……校服洗好了。”

江熠没动，像是没听见。

林小满咬了咬唇，转身想走，手腕却被人轻轻抓住了。

她吓了一跳，回头看见江熠己经抬起了头，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，抓着她手腕的手指很凉。

“等等。”

他松开手，拿起那个塑料袋，打开，把校服取了出来。

林小满紧张地攥着衣角，生怕他不满意。

然后，她看到江熠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他低头看着校服的领口——那里原本有个很小的破洞，是昨天她不小心勾到钉子弄出来的，她昨晚缝补的时候，怕线脚太明显，就顺着破洞的形状，绣了个小小的太阳，用的是**妈留下的金**绣线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却在白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。

“这是……”江熠抬起眼，看向她。

林小满的脸又红了，结结巴巴地解释：“我、我看到有个破洞……想着绣个东西能盖住……要是你不喜欢，我、我再拆掉……”江熠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几秒，然后把校服重新叠好，放进了桌肚。

他的手指划过那个绣痕的时候，动作很轻。

“不用拆。”

他说，声音比昨天柔和了一点，“挺好的。”

说完，他又趴了下去，背对着她，像是要继续睡觉。

但林小满注意到，他的耳朵尖，好像有点红。

窗外的蝉鸣又开始了，“知了知了”地叫个不停。

林小满回到自己的座位，翻开笔记本，鬼使神差地在第一页画了个小小的太阳，旁边添了个趴着睡觉的小人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刚被风吹过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斜后方的桌子上，那个趴着的人悄悄睁开了眼睛，看向窗外——阳光正好，落在走廊的栏杆上，亮得让人想眯起眼睛。